澎湃新聞記者 于淑娟 實習生 崔冠然

澎湃新聞成都嘉濠科技校招：請您簡要介紹一下《外國所繪近代中國城市地圖總目提要》的總體研究設想和目前編纂情況？

鐘翀成都嘉濠科技校招：《外國所繪近代中國城市地圖總目提要》一書研究與編纂的設想成都嘉濠科技校招，肇于2015年底由李孝聰教授領銜的國家社科重大項目“外國所繪近代中國城市地圖集成與研究”的研究設定。根據(jù)當時設定成都嘉濠科技校招，本書主要收錄由外國人測制、描繪的今中華人民共和國范圍內城市或城鎮(zhèn)（下文一般通稱為“城市”）的近代地圖。本書所收“近代地圖”，主要以運用西方近代測繪制圖技術為標志，即從19世紀中葉西方近代實測制圖技術傳入中國直至20世紀40年代末成都嘉濠科技校招；同時，為完整展現(xiàn)外國所繪中國城市地圖演進的歷史，本書也收錄了部分創(chuàng)作于前近代，或近代早期繪制但未運用近代實測技術的外國所繪中國城市地圖。

按上述既定目標，經(jīng)過整整五年的工作，形成了《外國所繪近代中國城市地圖總目提要》一書。該書是迄今最為詳細、系統(tǒng)的外國所繪近代中國城市地圖聯(lián)合目錄。該目錄編制的相關地圖條目總數(shù)達2500余條，涉及城市地圖近3000幅，測繪者主要來自英、美、日、法、德、俄、意、荷、比、奧、西、葡、韓、瑞士等十余國，地圖涵蓋中國各大中小型城市及城鎮(zhèn)約200余座?；灸依藴y繪年代較早、測繪質量較高，或在地圖學史、城市歷史地理學、近代城市史等研究上具有重要意義，尚未公開或傳存稀少且具有文物價值的外國所繪近代中國城市地圖。

此書將采用全彩印制，利用高解像度地圖原本電子數(shù)據(jù)，編制較為詳明的著錄與解題以清晰、完整地呈現(xiàn)此類地圖所富集的文獻資料原貌，使其成為城市歷史地理、現(xiàn)代城市規(guī)劃、都市文化等研究領域的基本參考文獻。

自2015年12月開始籌備，目前已完成全書的編纂、統(tǒng)稿與一、二校，正在組織專家對全稿進行緊鑼密鼓地終校與審閱。計劃將在今年底正式出版。

澎湃新聞：這套《總目提要》收錄的地圖范圍廣、數(shù)量大，那么如此多的地圖，在分類編排上有那些具體的考慮呢？

鐘翀：確實，對于身為本書執(zhí)行主編的我來說，雖然此前曾有《上海城市地圖集成》等大小數(shù)種古舊地圖集的編纂經(jīng)驗，但此書難度之高完全超出了原先自己的預計。首先，此書所收之圖，收藏極為分散，源自海內外近百處藏圖機構及著名藏圖家之所藏，并且由于各藏圖機構對于利用權、所提供地圖精度等方面差異甚大，這些都大大增加了相關的收集整理工作的作業(yè)量；其次，本書所收地圖之測繪，起自前近代的晚明，而及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之前，時間跨度大，加之相關的測繪人物大多并非常規(guī)歷史上的著名軍政人物，因此有關此類地圖測繪背景的考證就顯得尤為困難；再者，本書所收之圖涉及語種不僅有英、法、俄、德、日等應用較廣的語種，也有意、西、葡、荷等中小語種，甚至還觸及使用這些語言轉寫的我國方言甚至藏、維等民族語言的小地名和歷史地名等等，都增加考證和編纂工作的難度。更為重要的是，目前的圖書館界與學界對于古輿圖與近代地圖的編目著錄，尚缺乏統(tǒng)一的規(guī)范與深入的前例研究，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本書的編目也可以說是一項具有開拓性的工作。

正是我們考慮到了、或在實際編纂工作中遇到了以上的諸多困難，因此，編纂團隊會同國內地圖學史等專業(yè)的專家經(jīng)過數(shù)年的分析與探討，制定了較為詳細的《著錄規(guī)則》，并在此基礎上形成本書的《編例》細則。按此《編例》，在分類編排上，我們首先將著錄地圖的對象城市，依照其所屬行政區(qū)層級，并以我國最新的行政區(qū)劃排列順序予以區(qū)分排列；然后，再將同一城市的多種地圖著錄條目，按成圖年代、國別或語種別依次加以編排。這樣的編排，既符合研究者以城市為主題的專題圖檢索要求，又能反映同一城市的各種地圖所具有的成圖時間、國別與語種這樣一些基本地圖特性，便于今后對此類地圖深入研究與分析的開展。

澎湃新聞：我們知道，近代城市地圖極具史料價值。那么在編纂提要目錄的時候，您和各位編委、編纂人員側重于記錄哪些方面的信息？

鐘翀：《總目提要》記錄的信息，按上述《編例》，將包括詳細著錄的條目式編目、簡要著錄的表格式編目兩種形式。其中條目式編目為本書的主編目，其中又包含了編號、城市、圖名、測繪信息、印制及出版、載體形態(tài)、比例尺、收藏者或出處、附說這9個文字著錄項及該條目著錄地圖的小插圖，合計10個項目。

從著錄項的情況來看，除了為編排順序而設立的“編號項”、作為基本著錄內容的地圖“圖名項”及著錄地圖的對象——“城市項”之外，本書側重于從歷史地圖學角度開展對此類地圖的繪制者、成圖年代、測繪技術、圖幅、比例尺、印刷形式等基本參數(shù)的詳細整理，并通過“收藏者或出處”“附說”等項，對其中一些繪制者或成圖年代存疑的地圖進行重新考訂，對與此類地圖的測繪與印刷、測繪技術源流與地圖的流傳史，真?zhèn)闻卸ǖ认嚓P的事項進行慎重分析。另外，作為本書的一大特色，根據(jù)地圖文獻的特點，本目錄對條目式編目的每一種著錄地圖，均配以對應地圖的全彩圖像，以便于閱讀者清晰、直觀地了解所著錄地圖的圖像原貌、并有助于研究者的快速檢索與比對研究。

澎湃新聞：外國所繪近代中國城市地圖的數(shù)量浩如煙海，這其中有著怎樣的發(fā)展脈絡和傳承譜系？

鐘翀：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由于歷史上流傳的地圖存在大量輾轉傳抄、因襲沿用的情況，因此歷史地圖學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點是辨析底圖與后來編繪圖的傳承關系。就外國所繪近代中國城市地圖而言，我尚未開展很系統(tǒng)的分析，關于《總目提要》所收地圖在國別來源上的趨勢，自前近代以來，西方實測地圖在中國的流傳，大致經(jīng)歷了早期傳教士與地理學者所繪圖、前近代荷西葡等國殖民者繪制圖、近代初期前后的英法等國軍事機構測繪圖、開埠后列強及其在華機構測繪圖、近代以來外國商社及文旅機構測繪圖等幾個階段。這些不同類型的地圖，各有其鮮明的測繪學和地圖學特征與時代特色，比如早期圖具有利用中國傳統(tǒng)輿圖并加以編繪的特點，近代初期前后的英法等國海軍部門測繪圖則有十分明確的制圖動機和測繪規(guī)范等等，這些都有利于我們整理、還原其真實的測制歷史與傳承譜系。

澎湃新聞：外國繪制的近代中國城市地圖對中國傳統(tǒng)輿圖繪制和輿圖觀念產生了怎樣的沖擊？

鐘翀：近代以來外國所繪地圖對我國城市地圖的測繪帶來非常深刻的影響。外國實測地圖進入中國后，雖然沒有馬上對傳統(tǒng)的景觀式輿圖產生顯著影響，但是到了康熙年間，由在華傳教士和郎世寧等人繪制或監(jiān)制的《皇城宮殿衙署圖》和《京城全圖》，已經(jīng)受到了西洋近代測繪技術的影響。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時以及之后，外國測繪機構在沿江沿海的口岸和大都市繪制了一些城市地圖。在所謂“同光中興”時期，受到西洋實測圖的刺激和地方都市近代化的起步，本邦人士的地圖繪制進入新階段。以是否運用近代實測地圖技術與否來劃分，這一時期本邦人士繪制的地圖大致分為兩種，一是早期實測型城市地圖，區(qū)別于庚子辛丑之后實測地而言；二是近代改良型城市地圖，即一類淵源于本地傳統(tǒng)地圖，受到西方實測地圖的影響，對內容和形式進行了較大改良的地圖。其中一些本地人士制圖較多的地區(qū)，通過近代印刷手段，逐漸形成了地圖的系統(tǒng)以及不同地圖系統(tǒng)之間的換代。之后，以1886年編纂《大清會典輿圖》為契機，近代測繪技術進一步擴散，各地訓練了一批掌握實測技術的專業(yè)制圖人員。而在庚辛亂后，軍事機構主導的測繪活動大范圍開展。許多新辦軍校甚至專門的測繪學校在這一時期都繪制了不少實測城市地圖。這類實測地圖一經(jīng)出版就被用作了民間城市地圖的底圖，并在十年內迅速取代了原先的地圖系統(tǒng)，比如南京的《陸師學堂新測金陵省城全圖》系對《江寧省城圖》系的替代、太原的《山西省城全圖》系對《山西省城街道暨附近壇廟村莊圖》的替代等。這類城市地圖還直接刺激了其他政府部門和民間機構開始繪制新式城市地圖，直接推動了中國城市地圖測繪的近代化?？梢?，1905年前后是我國實現(xiàn)近代地圖向現(xiàn)代地圖轉型的重要轉折點?？傊?，我國傳統(tǒng)的城市繪畫地圖正是受到西方近代制圖技術的刺激，逐漸完成了向近代實測城市地圖的過渡，并于20世紀初實現(xiàn)了歷史學的轉變。

澎湃新聞：近年來地圖學受到越來越多學者的關注。借助地圖學和地圖研究，我們可以實現(xiàn)怎樣的學術目標？您能否以在《總目提要》中舉一些例子簡單說明一下？

鐘翀：近年來歷史地圖學研究在我國的歷史地理、景觀史與圖像史等學界形成一股熱潮，古輿圖和近代地圖的學術價值越來越多地被發(fā)掘出來。僅就我們編纂《總目提要》的經(jīng)驗來看，若以外國所繪近代中國城市地圖為例，其學術價值、應用價值和社會意義，具體而言有以下3個方面。

其一，較之中國傳統(tǒng)山水畫式輿圖和方志地圖，外國所繪近代實測城市地圖所反映的地物內容，無論是豐富程度還是精確程度都有了質的飛躍，這就使具體的城市空間結構復原與城市歷史地理研究成為可能。加之，外國人在中國實測城市圖的繪制，實為我國城市地圖近代化之開端，曾經(jīng)對中國人的城市地圖繪制產生深刻影響，因此就我國城市地圖史研究而言，也具有獨到的學術價值。

例如，拿上海來說，雖然現(xiàn)存最早的城市古繪圖出現(xiàn)在明嘉靖年間，此后也有不少表現(xiàn)比較詳細的傳統(tǒng)版刻城市圖，但真正具備實測性、高精度的城市地圖，則出現(xiàn)在近代以后的19世紀中葉。這一時期以英國人的實測為基礎，繪制出了精確到地塊的大比例尺實測城市地籍圖，此類地圖的出現(xiàn)，對于我們了解這座城市的空間演變來說，在圖像資料上是一次飛躍性的提升。

同時代傳統(tǒng)版刻圖與西方近代實測圖的對比,左為1871年同治《上?？h志》所收《上?？h城圖》，右為1861年英國海軍制圖室所刊《上海城市及外國租界圖》

其二，對我國許多擁有千百年筑城歷史的傳統(tǒng)城市而言，近代以來，城垣、城濠的拆除和填埋，促使傳統(tǒng)城市擺脫了城市與郊野的阻隔，促進了城市建成區(qū)的拓展，城市功能與空間格局都發(fā)生了重大變化，而鐵道、電車、公共汽車、電線等近代物質文明都最先出現(xiàn)在城市里。產生于19、20世紀之交的近代實測城市地圖，既可顯示傳統(tǒng)城市在近代化轉型之前的城鎮(zhèn)原貌，又可提供近代化劇變之中城市發(fā)展的即時信息，構成了獨立于一般影像與文字檔案之外的不可替代的一類圖像資料。

《臺灣府城街道全圖》

例如，現(xiàn)存臺南最早的近代實測城市地圖為《臺灣府城街道全圖》，該圖系清末臺灣牡丹社事件期間，由沈葆楨于1874-1875年間遣派福州馬尾船政學堂法國籍顧問日意格等二人、指導學堂法語班藝生魏瀚等6人測繪。該圖對城墻、城門及街道測繪尤為詳細精確，圖中繪出了自1791年完工后的三合土城的城市格局；繪者既對官署、兵營、文廟等官方機構和寺觀、會館等公共機構作了準確標示，也對部分外國機構如西班牙傳教士所建天主教堂、英國長老會傳教士所建醫(yī)館等作出清晰標注。這幅地圖的比例尺是1:5000，如此大比例的實測地圖為此前所未見，對于臺南傳統(tǒng)城市的精確復原以及近代化轉型等研究來說，毫無疑問，其價值是無可替代的。

其三，外國人繪制的近代中國城市地圖內容上的取舍，反映出外國人對中國城市近代化獨特且又客觀的審視視角，并且，由于此類城市地圖大多是基于近代實測，雖然資料的精粗不一，但從研究時段上看，不僅可與反映古代城市面貌的傳統(tǒng)文獻記錄、古地圖以及考古發(fā)掘復原圖等資料相銜接，而且還能填補上述表現(xiàn)古代城市的資料與現(xiàn)代城市地圖、航空及衛(wèi)星影像照片等表現(xiàn)現(xiàn)代城市的資料之間的時間缺環(huán)。加之由于在近代歷史大變局之下外國人所具有的獨特視角，這一時期他們也繪制了一些我國向來不太關注的中小城鎮(zhèn)地圖（如新疆的莎車、云南的蒙自、廣西的龍州等等），因而對于復原我國城市的歷史平面格局、考察城市近代化和當代城市化及其城市結構功能的發(fā)展趨勢，乃至運用城市地理學分析預測未來城市社會問題等研究而言，都具有多層次的利用價值和現(xiàn)實的社會意義。

莎車圖

龍州圖

蒙自圖

澎湃新聞：除地圖學之外，城市歷史地理和城市考古也是當前的一個學術熱點。本書的出版對城市歷史地理學等領域有哪些具體的助益？

鐘翀：這個問題，除了我剛才談到了有關歷史地圖學研究的幾點外還有一方面，就是與歷史影像資料相比，地圖對于功能建筑與地理要素的選擇性表達，顯現(xiàn)出繪圖者對于城市功能、性質的綜合認識。就目前來說，國內的城市歷史地理研究，在資料更新、創(chuàng)新方法的使用等方面較為滯后，缺乏大比例尺的精準分析，并且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同質化傾向等問題。對于該領域的研究而言，若能以大比例尺的實測地圖作為主要參考資料與分析底圖，通過繪制于不同歷史時期的多種城市地圖的精確比對，配合實地勘察，細致分析城市中不同特質的地塊和形態(tài)區(qū)域等組分，就有可能推演并還原傳統(tǒng)城市中某些較為清晰的歷史構造（例如坊、子城等特定的歷史地物），并從中發(fā)現(xiàn)值得保存的歷史街區(qū)與歷史景觀。而在這方面，本書著錄的外國所繪城市地圖可以成為有力的研究工具。這些外國所繪實測地圖不僅即時、精確地表現(xiàn)了某一時間斷面上城市的形態(tài)與功能結構，如城垣、子城、城內街巷與水系、官司機構、市場、廟宇等等，彌補我國古代傳統(tǒng)輿圖形象畫法的模糊性缺陷；而且由于外國人在中國繪制實測城市地圖時，一般都懷有明確的目的性，往往能夠在傳統(tǒng)中國舊城之外標明新辟地界、馬路系統(tǒng)與近代功能設施，如租界、外國領事館、洋行、規(guī)劃街道、外國人居住區(qū)、火車站、電車路線、碼頭、海關、警署、電報局、郵政局、學校、教堂等等，這些近代城市功能設施是傳統(tǒng)中國舊城所沒有的。因此，利用此類地圖，就可以對比中國傳統(tǒng)舊城與新建城區(qū)在選址、城市形態(tài)、街道、功能建筑空間分布之不同，從而為深入探索我國城市歷史形態(tài)的演化、尤其是近代城市功能結構的變革，提供極為重要的基礎地圖資料。

《最新青島市街一覽圖》局部，紅色為城市公交線路。

責任編輯：韓少華